被盗版卷死后，电玩店老板把店铺挂上了闲鱼｜存档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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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黄是武汉人，大勇也是武汉人。
小黄开了一家电玩店，有包间、大厅供应小吃和饮料、PS4和Switch码成一排的那种；大勇也开了一家类似的店。
两年后，小黄决定把店盘出去，挂在了闲鱼（二手交易平台）上；同一时间，大勇的店因经营不善，他也试着在闲鱼上出手。
小黄和大勇都是20岁出头的青年，热爱游戏，曾认为玩游戏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但现在，他们不再玩那些游戏了。
这篇文章讲是他们与电玩店、与游戏说再见的故事。
开一家电玩店需要花多少钱？
在武汉，这个数字大约是10万元，其中包括房租、装修、员工的人力费用以及购买游戏机和显示设备的费用。
这个价格可能会有所波动，如果开设在核心商圈，装修精致，价格会更高。相反，假如缩小店面，一切从简，可能只要5万元就能拥有一家店。
2020年，大勇租了一家100平米的店，4个包间里各放两台VR机器，大厅里是PS5和Switch。店在江汉路上，这是武汉最繁华的一条步行街。大勇的店就开在一栋办公楼里，旁边是猫咖、桌游店和几间不知名的办公室。
「各种投入算下来，一共9万元。」大勇说，「当时VR蛮挣钱的，两个人玩租一个包间，一小时160元。」
大勇的电玩店
那电玩店一个月能赚多少？
大勇告诉我，「每天都能赚个小一两千」，如果碰上节假日，收入会更多。他的店最多一天赚过5000元。
然而，轻松赚钱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在疫情期间，人流量大幅下跌，VR也不再新奇，电玩店的收入急剧下降。店家只能不断降低价格来吸引顾客，形成了恶性循环，最后单人每小时只收费50元。
考虑到每个月的固定人力成本（1-2名员工，月薪3000元）和房租成本（每月5000元），算下来，至少要有200个顾客才能赚钱。
可是，能来电玩店的客人也只有这么多。
「几个月下来，不赚不赔」，大勇的店只勉强达到了回本的水平。
这也是为什么大勇最终放弃了电玩店——这是后话了。
让我们回到2020年，对于电玩店来说，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刻。大勇相信他对游戏机的热爱能够带他到更高更远的地方。仅仅一年后，《双人成行》便发售了。这款史无前例的游戏成为了情侣游戏的标杆，吸引了无数热恋男女前往电玩店。在这样的热潮下，商场里甚至衍生出了简陋的「共享游戏机」，许多人宁愿忍受嘈杂的环境，也想在等待电影开场时，扫码支付，然后玩上一小段时间。
大概是这种。放在按摩椅旁边，内置一台电脑，标配Xbox手柄
市场正在悄悄改变。大勇把VR眼镜从包间里撤下，换上PS、Switch和Xbox。他决定将店面转型为主机游戏店，并将店名改为「沙盒俱乐部」，希望这里能成为游戏爱好者聚集的基地。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举办了一次格斗游戏比赛，送饮料和小奖品，有20多人参加，他由此认识了不少朋友。后来，他们在网上闲侃，再回店里相聚，聊的话题总是生活和喜欢的游戏。
「气氛非常好，大家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单纯赚钱的电玩店」，大勇沉浸在回忆中，「真的就像一个俱乐部」。
大勇还想多办几次活动。他安排了两场体育游戏比赛，一次玩「NBA」，一次玩「FIFA」。他相信大家仍然会在电玩店里打成一片。
可是碰上了疫情，比赛被搁置了。
再后来，电玩店就倒闭了。
小黄和大勇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比如，他们都非常喜欢游戏。
但他们又有明显不一样的地方，又比如：
小黄开了他的第一家店，启动资金为20万元，而他一个人拿出了这笔钱。
然后，在第一家店回本后，小黄信心满满，跟两个朋友一拍即合，又投了100万，在核心商圈租下一个临街的商铺。
他立志要做武汉最好的电玩店。
小黄的第一家电玩店
小黄是一个硬核主机玩家，他酷爱《血源诅咒》，一共玩了7周目，对每个Boss的打法和每个转角处怪物的藏匿点了如指掌。
小黄读大学时，PS4刚发售，他看见广告，一眼就着了迷。他魂牵梦萦地想要一台游戏机，但直到毕业工作后，才买下自己的第一台机器。
「游戏机到手后，基本上就一直玩。工作、玩游戏和睡觉三点一线。」小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在那种条件下，其实有一点孤单的感觉。」
小黄不想一个人玩游戏，他喜欢独占游戏，除了热衷于玩「血源」之外，他还喜欢「美末」和「战神」等游戏。这是一个小众的爱好，所以他决定：
不仅要开一家电玩店，还要把它打造成一个「能够吸引游戏同好聚会的场所」。
所以小黄的店名取名为「破汉聚乐部」——他解释「破汉」是指「糙汉子」。在开店的理念和命名上，小黄和大勇又不谋而合。
小黄重新粉刷了墙壁，贴上了深灰色的壁纸，沙发和桌子选择了科技黑作为配色，大厅里还放置了一台老式街机。屋子内不使用常规照明灯，而是贴上了一条又一条的霓虹灯条，「整体风格非常赛博朋克」。
「进店里甚至会感觉有点暗，有点类似酒吧。」小黄说，电玩店完全是按照他的想法来布置的。在这个过程中，他用了无数小心思，比如天花板的氛围灯是PS手柄四个按键的形状，墙壁上的挂画是《血源诅咒》的设定集，连店里的雨伞也是游戏里出现过的道具。
「男孩子都有一个电竞房的梦想吧。」他说，这样设计既是自己喜欢，也希望能满足「同好」的期待。
装修好店面后，小黄买了一大批他喜欢的游戏，再把它们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他在点评软件上打广告、办特惠活动。他满心期待，准备好迎接第一波客人。
开业后，电玩店生意红火。然而，他没有想到来的人会让他哭笑不得。
「实际上，我们店里来的最多的是情侣，其次是小朋友，然后才是下班后的白领。」 小黄告诉我。虽然店铺的装修是针对硬核玩家的，但没想到这一部分客人反而成了「稀客」。
小黄告诉我，据他观察，情侣们喜欢玩可爱的双人游戏，例如《胡闹厨房》。许多时髦的大学生刷到了热门游戏的视频，便按图索骥地来电玩店试玩。小朋友们总是和父母一起来，玩Switch上的家庭游戏，最受欢迎的是「马力欧」系列。白领客人最少，但是有一个沉默的男士总在下班后如约而至，找一个角落玩「NBA」。
来小黄店的情侣顾客
结果小黄店里的《只狼》《血源诅咒》和《黑暗之魂3》几乎都落了灰。没过多久，他紧急加购了一批游戏，集中在《胡闹厨房》《马力欧派对》和《小小大星球》这样的多人游戏上。
「特别是在《双人成行》发售后，店里的游戏基本上换了一个遍。」小黄说，《双人成行》迅速展现出了惊人的统治力，在网络上走红后，店里超过80%的顾客都是来玩这个游戏的。
很多客人给小黄的店好评除了顾客和预期之外，小黄还发现大多数人对主机游戏的了解程度实际上远比他预期的要低。
小黄说，许多玩家不仅是第一次接触手柄，他们还「没有培养出一种游戏逻辑」。游戏中的指引信息，像是屏幕上的箭头、画在地图上的任务目标，包括对话中暗指接下来玩家要做什么……生疏的玩家很难捕捉到这些信息，也很难顺利地玩下去。
这时候，店员就要像一个「游戏老师」，一步一步地带着他们玩。从头教会他们如何操作手柄，再在他们迷茫的时候告知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小黄说，他的店经常排在点评软件的第一名，这与他喜欢游戏并愿意与玩家沟通、交流有关。
小黄告诉我，最难忘的客人是一对玩《双人成行》的情侣。两人来到小黄的店内玩了10次，因为不方便存档，所以他们后面每次只通关一个章节，下次来就直接选择好下一关。通关当天，男生提前在小黄的店里藏好了鲜花，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和女生一起玩游戏。
小黄说，因为两人在包间里玩，他没看见具体的细节，但最后女生挂着泪花，挽着男生一起从屋子里走出来。
男生后来告诉小黄，他那天向女友求婚了，成了。
小黄的电玩店在小红书上的笔记
美好的事情偶尔会发生，但经营电玩店毕竟是一份工作。
而工作中，必然大部分时间需要做辛苦的事情。
比如，只要顾客有需要，店员应当尽量满足他们。大勇对小孩子的印象比较差，他讨厌「熊孩子」，但当小朋友和父母一起来店里，就成了他需要服务的客人。
「要不是玩了5分钟就嚷嚷着换游戏，根本就没玩进去；要不是你教他怎么玩，他压根听不进去」大勇说：「反正我个人很讨厌带小朋友，沟通比较困难。」
也有一些口味刁蛮的客人，让开店成了一件委屈的事。
小黄说，「有些人可能会对游戏体验不满意，他也许听说过《双人成行》很厉害，但是在我的店里玩过之后，觉得没那么好，于是写下了差评，说我这里的机器太差了。」
尽管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但是游戏不好玩，怎么能怪游戏机或电玩店不好呢？虽然批评不合理，但是这是许多不了解主机游戏的顾客的自然反应。这让小黄有一股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小黄想通过游戏与陌生人建立某种特别的联系。他认为一个人玩游戏太孤独了，但他生活中没有能聊游戏的朋友。曾经有一个关系特别铁的哥们，但他只玩网游，而小黄不玩。他的朋友总是和他讲述「魔兽世界」的事情，而小黄虽然不玩，但他很愿意静静地听朋友讲述那个世界的故事。
开电玩店是出于同样的期待。他想募集同好，然后在一起愉快地玩耍，好像水泊梁山里聚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好汉。可是小黄后来发现，来电玩店的人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普通人。
他想和顾客做朋友，但多数情况下发现对方只把他当作开店的商人。他为店里的投入心血，也往往不被顾客看见。
小黄说，无论是挂在墙上的游戏画，还是PS手柄按钮形状的灯，都没有哪怕一个人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再来跟他交流，甚至连他放在店里的「血源」雨伞也被一个不识趣的客人偷偷拿走了。
买回来没多久，就被不知道哪个客人给拿走了
「你所做的一切对于客人来说，只是商业行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黄觉得，「自己像餐厅里的服务员，对吃饭的客人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归根到底，电玩店只是一门生意。
小黄开第二家店时，心态已经截然不同。装修时，他减少了游戏元素，距离上一家店已经过去了两年，但他连显示设备也没有升级；他在店面里嵌进了一间咖啡厅，方便顾客边玩边喝饮料、吃甜品。
「从店的运营和设计角度来说，跟游戏没太搭边了」，小黄说，他升级的重心反而放在了沙发这样更能让人更舒适的地方，「说实话，就是做噱头去了」。
涉及复杂的商业后，纯粹的电玩店也变了味。
小黄说，因为合资开店的人中有一个不是游戏玩家，后来在运营过程中和其他人产生了分歧。大家变得很在意利益收入，不在乎是否享受玩游戏的过程。这样偏执的念头仿佛一个黑色的诅咒，最后让他们分崩离析。
几次争吵过后，再加上疫情反复的打击，「未来武汉最棒的电玩店」轰然倒塌。
小黄购买的「血源」玛利亚壁画
与此同时，大勇的店也举步维艰。
他认为最大的挑战不是天灾，反而是「人祸」——和他的店同一栋的大楼里，出现了大量模仿者。
「那些店Low得不行」大勇抱怨：「墙简单粉刷一下，装两个灯上去，搞一套闲鱼上淘的二手沙发……连游戏都玩的是破解机。」
开这样的店只有一个目的——赚钱。用最少的成本，快速地赚钱。由于成本低廉，这些店的定价非常低，最便宜的店一个小时仅需9.9元。
大量低端的电玩店入驻后，大勇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店被挤兑了。「他们就用价格卷」大勇说：「他们用破解机，我蛮鄙视这种行为的。」
不过，现实的情况是，顾客的消费力下降了，许多人看到有更便宜的店，就不再到大勇的店里玩。破解机有卡顿、闪退的问题，店员和店主纯做生意，不懂游戏也无法指导新玩家，许多人就此败兴而归，不再来电玩店玩。
「如果我再开店，肯定不会搞得有情怀，毕竟做生意不能把情怀看得太重」，大勇叹气，「算是吸取教训了吧」。
小黄和大勇已经决定不再经营电玩店了。
对大勇来说，理由简单——入不敷出，做不下去了。
关掉电玩店后，大勇和朋友开了一家咖啡店，他下午在店里帮忙跑腿。到了晚上，他会玩网游，一半是自己玩，一半是代练。每天9点30分到早上6点是直播时间，他想做主播闯出一条路来。
6点下播后，他会睡觉。下午起床。再开始新的一天。
大勇在朋友圈里分享他接单的截图
对于小黄来说，情况有所不同。尽管整体环境不佳，人流量也有所减少……但实际上，这只是小问题，因为他的店已经积累了一定口碑，客流量相对稳定。
关键的变化是，一个微妙的念头在小黄心里悄悄发芽——他不愿意再花时间结交游戏同好了。
小黄也说不清楚，这个念头是从何时产生的。是从雨伞被偷走开始的？还是从和合伙人闹得不和开始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决定用商人的角度看待游戏。
另一个原因是，小黄有机会赚大钱了。
心思不在电玩店上后，他合伙与人投资200万元，开了一家电竞酒店。过去几年，电竞酒店的行情非常好，「回本周期大概只有两年」。小黄今年早些收回了成本，已经开始盈利了。
小黄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忙碌。除了处理酒店的日常事务外，他还需要处理许多琐碎的工作。因为电竞酒店处于一个尴尬的「灰色地带」，既不是纯粹的酒店，也不是网吧，他要随时准备好应对各种监管问题。
小黄说，玩游戏曾对他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会提前完成工作，腾出一整块不会被打扰的时间，把家里的灯全部关掉，昏暗的小屋里只剩下电视机的荧光。
店内也做成了一样的打机环境
「每一个场景、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我都会仔细地看」小黄有些感慨：「但现在对我来说，应该不太可能了。」
小黄说，现在除了工作，他的爱好就是吃饭。
「其余的时间，主要就是挣钱。」说到这里，他有些尴尬地笑了。
「玩游戏不是不重要了」小黄沉默了一阵说：「但相比玩游戏，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小黄陷入了沉思，然后开口说，在开电玩店这几年中，令他最开心的一件事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晚上。
那天，店里剩下最后一个客人。客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突然开口问他，为什么要开电玩店？两人聊了几句后，他对小黄说，其实他不是来玩的，只是想找一个能交流主机游戏的朋友。
正好和小黄开店的想法一样。
两人越聊越投机，小黄把客人和他的关系形容为「君子之交淡如水」，小黄说得有些含糊，我理解为两个矜持的男生找到了志趣相投的好友，激动而又克制地表达长久以来无法言说的喜悦。客人说了许多，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二柄」软件的用户页面。
小黄说，这是一个PS4时期的APP，里面有许多单机游戏的板块，是一个重要的玩家社区。
「软件会显示‘您已经加入二柄多少天’，那个客人就跟我炫耀说，他已经是1000多天的老用户了。」
然后，小黄掏出手机，把登录天数展示给对方看。上面显示的日期超过了2000天。
「然后他就对我说，好牛逼好牛逼，」小黄笑着说，他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不想像一个痴迷游戏的人一样炫耀自己的注册日期。
但小黄说，在拿出手机的那个瞬间，他真的很开心。
他说，在那一刻，自己终于找到了开店的初衷。
文｜莫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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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不只是一种消遣，还是更广阔生活里的一部分。它像一面镜子，以小见大地投射关于情感、文化、社会的事。
（被网暴后退网的女主播、发行搞怪游戏的中国工作室、苦苦支撑的主机店老板...…这些都是我们报道的主题。）
《存档点》希望用真诚、有趣、有价值的笔触，记录下更多的人与生活。
让我们一起，「记录游戏，保存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