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改于2020/04/0916 浏览综合
孔天空 鹰角的卡池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满屏一个矩形的大背景,背景里预备着卡池,可以随时抽包。抽卡的人,清晨早上上了岛,每每花600合成玉,买一包卡,——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包要涨到4颗源石,——靠背景站着,热热的开了休息;倘肯多花4颗,便可以买一包“波光粼粼”,或者“紫气东来”,作绿票证了,如果出到18颗,那就能买一款皮肤,但这些顾客,多是非洲人,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小海豹,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包要皮,慢慢地坐开。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鹰角的常驻卡池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海豹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非洲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卡包从池子里捞出,看过包子底里有人没有,又亲看干员放在卡包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把我的简历放进卡包里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秒,掌柜又说***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捞包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背景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天空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天空是看似好运而脸特黑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看不见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袍,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这次一定的,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仰望天空"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天空。孔天空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天空,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捞两包卡,要一款皮肤。"便排出二十六颗源石。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天空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猫猫头的点心,吊着打。"孔天空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吃不了兜着走不能算偷……吃不了兜着走!……刀客塔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好运眷顾",什么"老婆快来"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天空原来也喜欢塔防,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指挥;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聊得一口骚话,便陪人家聊聊骚,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账号,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聊骚的人也没有了。孔天空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玉,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天空的名字。 孔天空开过半个包,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天空,你当真会指挥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一级危机合约也要抄袭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抄作业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天空,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天空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危机合约的地火,怎样用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天空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会用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便利应该记着。将来做刀客塔的时候,指挥要用。"我暗想我和刀客塔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刀客塔也从不将地火算干员;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让整活运动踩在上面么?"孔天空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地火又好多用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攻略,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天空。他便给他们合成玉吃,一人一块。孩子吃完玉,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天空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我一滴都没有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天空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天空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八个源石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小脑斧家里去了。她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捞一个包。"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天空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非,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捞一个包。"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天空么?你还欠十八个源石呢!"孔天空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包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天空,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天空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捞了包,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颗源石,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天空。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天空还欠十八个源石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天空还欠十八个源石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天空的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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